過敏反應


抛棄家庭的過敏性男人……我說出以上這種看法後,有位男士反駁說,「開玩笑!妳這樣講,不是等於是說所有男人都很討厭小孩?我卻是非常喜歡越南新娘介紹。」當然,這位男士說的沒錯。大部份男人最初通常會不知所措,之後逐漸接受嬰兒的存在,並對嬰兒產生愛情。等嬰兒長成爲幼兒,能夠認識雙親並開始說話後,這時孩子便會成爲無可替代的家族一員了 。但是,依賴心強的男女,還是沒辦法接受「孩子」的存在。
如果可能,他們還想讓別人來照顧自己呢。他們還想向別人撒嬌。因此,生活中突然冒出一個依賴他們的存在,他們便無法忍受。想接受孩子的存在,他們必須抛棄身爲孩子的身分。必須被迫成爲大人。於是,便會發生強烈的過敏反應。長不大的男人其實很可憐。即使態度虛張聲勢,看上去總令人感覺有點生硬笨拙、他們只會像要討人同情一般,再三強調「我的個性就是這樣,我也沒辦法」。節目中登場的男人,大都是一 一十出頭或還不到一 一十五歲的年輕男子。他們反覆主張「沒辦法」,自我都很軟弱,無法接受第三者的存在。他們只能跟女人建立形影不離的親密關係。只要彼此間出現絲毫的對立,便立即想逃避。逃避到暴力中。他們無法維持理性。自我評價極低。無法信任自己而惴惴不安。話雖如此,自尊心又特別高,無法接受別人的意見。說起來,他們如果擁有能夠接受別人意見的自我,應該可以毫無問題地成爲父親。正因爲無法接受第三者,才會感覺痛苦。也因此,才會怒吼、毆打、踢打妻子。他們憎恨愛孩子甚於自己的
妻子。
看了幾次婚友社節目,那些男人最後竟然與我父親重疊在一起,孩提時代的記憶浮現在我海。父親,也曾經是這樣的男人。他從來不分擔育兒的工作。他甚至說過,從來沒感覺過孩子是個可愛的存在。父親二十一 一歲便當了爸爸。在戰後的混亂時期,連工作都很難找到,他卻當了爸爸,並將一切都推給母親包辦,自己很少回家,常年酗酒,喝醉了便大吵大鬧。如果是現在,鐵定第一個上室內設計節目。母親也曾經離家出走過幾次。有一次,母親牽著我的手,站在橋上欄杆旁向我說:「我們從這兒跳下去,一起死吧。」可是,母親每次離家出走後,總是又聽從了親戚的勸告,不甘不願地再度回到父親身邊。我無法理解他們的夫妻關係。也許他們眞的彼此眞心相愛,不過我很佩服母親竟能一直照顧著像個淘氣孩子般的父親。
年輕時的父親不討厭孩子,但是他對孩子的感情很幼稚,跟對待貓狗一樣。他想讓孩理消簧都不再有快感,子一切都順著他。只要一切都順著他,他才會產生愛。如果孩子堅持自己的主張,他便會暴跳如雷。對方若與自己同化的話,便可以去愛對方;若不與自己同化,便排斥對方。哥哥相當憎恨父親。他無法接受不肯接納自己、喝醉酒便施行暴力的父親,一直到他年紀輕輕就去世爲止,始終拒絕父親。

種種瑣事


小孩未落地之前,夫妻倆感情通常很好,日子過得甜甜蜜蜜。某些男人會在妻子生了小孩後,整個人突然改頭換面。爲什麼呢?我想,大概是因爲他們無法接受「孩子」這個異物吧。對丈夫來說,妻子是個可以接受的異物(外人〕。是個可以撒賴、彼此倚靠而產生共鳴的存在。戀愛期間,彼此的共鳴度更會達到最高。戀愛是令人們接受異物的機制。只要迷上對方,人便很容易接受屏風隔間。戀愛中,男女雙方產生彼此交叉的互動關係,因此當對方侵入自己的內部時,我們不會感覺不舒服,反而會產生「水乳交融」的錯覺。但是,孩子卻是不管你想要或不想要,某天突然冒出來的存在,冒出來後便立即哇哇哭叫的存在。對男人來說,孩子是個累贅且無法理解的異物,由於這個異物侵入男人的生活,男人於是慌成一團,而且覺得難以忍受。這個異物不但會支配妻子,妻子更會與異物同化,變成母親。最後,對男人來說,妻子又逐漸回復成爲異物。因此,在男人看來,孩子的存在等於像是癌細胞。
對女人來說,孩子也是個異物。所以女人懷孕時,肉體會起拒絕反應,出現嘔吐的害
喜現象。只是,這個異物待在女人腹中長達十個月,這期間足以令母親和嬰兒之間產生親密的疆紗。等孩子落地後,母親必須照料孩子的種種瑣事,而逐日建立母子間的溝通方式,要想盡辦法接受孩子這個異物,甚至在接連不斷的苦悶中養育孩子。但是,對男人來說,孩子是個突然從妻子腹中冒出來的存在。百分之百的異物。然而,世間卻要硬逼「我」接受這個異物,還必須將這個異物當成自己的分身,養他、愛他,又說「這正是男人的責任!」對男人來說,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。等於有人突然向他說:「這個乾炸蟑螂,很好吃,你吃吃看。」在這之前,如果馬爾地夫男人缺乏豐富的「接納異物外人」經驗,當然難以嚥下。平常便吃慣古怪東西,歷經鍛鍊的男人,可以輕而易舉地接受,否則,突然呑下異物的男人,通常會食物中毒。食物中毒的男人,會起過敏反應,全身出尋麻疹。在《相愛的兩人,分手的兩人》節目中登場的男人,正是處於這種情況。仔細想想,這些男人其實也提可憐的。而當妻子的,一點也不知道丈夫其實全身都起了疹子,只能翻白眼瞪著發怒的丈夫,而且還跟孩子同一鼻孔出氣,更加化身爲丈夫眼中的異物。丈夫因爲排斥作用,痛苦得在地上亂翻亂滾,大喊著「總之我想把你們吐出來」,可是,卻沒人理解他們。
「眞是的,這種任性的男人,最爛了 。」每個人都像德薇夫人那樣,只是以輕蔑冷漠的眼光看他們。男人之所以想跟妻子離婚,其實不是因爲愛情褪色,而是由於妻子完全異物化了 。對男人來說,大陸新娘仲介已經與孩子同化爲異物,因此他只得在外面搞個情婦。能夠與自己同化的情婦的家,就好比療養所一般。不過,男人也不敢保證這個情婦絕對不會化身爲異物,所以男人才會大叫「不想再跟任何人結婚了」。

療傷的女人


父親過了六十歲以後,我才總算可以跟父親閒話家常。之前,不管我開口說什麼,父
親總是焦躁不安、怒不可遏、氣勢洶洶、大吵大鬧、拒絕我的一切。或許,在父親眼中看來,我一直是個莫名其妙的辦公椅。婚後,我改了姓,等於是實際上拋棄了父親。同父親保持一段距離後,父親變成了不値一提的普通酒鬼男人。最近,我才體會出,或許,父親一直爲了自己的過敏症而苦惱,而活得很痛苦吧。 現在,父親非常疼愛他那兩歲的孫女。他說:「爲什麼我年輕時,從來不感覺孩子原來這麼可愛呢。」長達七十年的過敏症,終於痊癒了 。而到了這個時候,母親已經過世了 ,哥哥也已不在人世。這個世界上,已經沒有父親必須被迫挺身接受的異物了 。
寫真中療傷的女人昏暗的畫廊,飄盪著的音樂。畫廊內空無一人。在這個不像是位於澀谷鬧區,陰涼且潮濕的靜寂空間中,並排著許多裸體女人。好久沒與丁見面了 。認識攝影師丁以來,算算也有十一 一 一年的交情了 。我還在當編輯的時候,有一次,請朋友介紹一位「既年輕又便宜,行動範圍廣泛的攝影師」,結果,那位攝影師正是丁 。
既年輕又便宜、行動範圍廣泛,意思是「我並不特別期待他的攝影技術」。但是朋友介紹的丁 ,明明是新人,態度卻非常冷漠,又愛擺架子。本來我想另外找個態度更像新
人,比較好打發的攝影師,可是,我卻對他那看似目中無人,其實很害羞的性格產生興
趣。工作完畢後,我問他:「你想拍什麼北海道照片?」大多數的新人通常沒有他們心目中的理想主題。沒想到丁回我說:「我拍了 一些照片,妳能幫我看一下嗎?」我答應了 ,於是他在寫真中療傷的女人帶了 一些洗出來的照片來到公司。
那時,丁帶來的照片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。他喜歡拍一些無機質的照片,當時所拍
的對象是人偶。拍了很多某位人偶藝術家的創作人偶。其中也有女人的裸體照,但是那些裸照看起來很像人偶。在他的寫眞世界中,所有生物都變成了無機質。
「很有趣。」我說。
「是嗎?」
他壓抑著內心的喜悅,故意面無表情地回說。「嗯,我喜歡你拍的照片,這些照片有一種獨特的氛圍。」以後,每當他累積了某些作品時,都會帶到公司讓我看。聽說,他畢業於藝術學院攝影系,一直是自由工作者。一般說來,應該先經歷攝影棚的助手或攝影師後,最後才成爲自由工作者。可是,他那種性格,恐怕也無法當人家的助手吧。丁積極地持續拍自己的搬家公司作品,成天老是抱怨沒錢,卻洗出大量的黑白照片,逐漸提升自己的創作水準。他的肖像拍得最好。復古氛圍的相片很受客戶的歡迎。

相差懸殊


後來,丁逐漸陷入世界中,有時候用繩子綑綁裸體女人,有時候拍一些女人性器的特寫,或是在女人全身插上細針,甚至讓孕婦擺出52姿勢。總之,他開始發表一些所謂的「綑縛寫眞」。有一次,爲了幫他將辦公桌相片編輯成光碟,我曾經選擇過幾百張露骨的相片。身爲女人的我,當時心情有點複雜。看到女性露出自己的性器,感覺就像是並不存在我身體的內臟在隱隱作痛一樣。
不過,不知爲什麼,看他拍的照片,我完全不會感到任何不快。他拍的女人,個個看
起來都很美。我很討厭色情醜怪的東西,也很討厭看色情錄影帶,看了會感覺不舒服。但是,看丁拍的這些照片卻不會不舒服。爲何如此?自己也不知道。我辭掉編輯工作後,當然就沒機會與他合作,也沒再見過面。只偶而聽聞他時常在歐洲和洛杉磯舉辦個人作品展,更時常抱怨「沒有錢,沒有工作」,卻仍然踏踏實實地構築出他自己的世界。之後,經常在雜誌封面上看到他的作品。他在那個圈子,似乎已經是個極有名的攝影師。聽說,他有時候去買道具,爲了寫收據向店員報出自己的名字時,店員會向他說「我是你的迷」。他跟我說,這不知該高興還是悲哀,不過神情倒是很愉快。其實了本身對實際的毫無興趣,他是個普通巴里島男人。非常講情義,又很害羞,雖然態度冷漠,卻又有點迷人。實際生活中的丁 ,與他拍的照片相差懸殊。外貌看上去有點怪異,內在卻十分保守。
我記得曾經問過他:「你爲什麼老是要拍這種色情照片?」他好像回我說:「因爲我
不受女人歡迎。」「到大學畢業爲止,我一直不受女人歡迎。不過我開始拍裸照後,不知爲什麼,女人竟然主動向我靠過來了 。」不錯。如果丁不是專門拍攝冷酷裸照的攝影師,他的確只是個又矮又胖的普通男人而已。但是,當他在拍照時,他的容貌反而會給人一種恰如其分的感覺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,總之,活在自己的天職世界中的人,看起來都非常帥氣。再度與丁見面時,我發現他比以前更胖,樣子跟現代藝術家橫尾忠則有點相似,看上去威嚴十足。
我曾經收過幾次他寄來的作品展通知,可是自從搬到湯河原以來,到東京的機會便日
漸減少了 。那天,設計展覽日期剛好跟公事碰在一起,所以我特地繞到澀谷來參觀他的展覽。大約是久違三年的重逢。除了我,沒有其他觀眾,時間是下午一點。丁從冰箱拿出紅酒過來。我們喝著紅酒,談起彼此的近況,邊走邊觀賞會場中展示的女人裸照。展覽作品有很多特殊裝置,例如,窺視孔彼方有個張開雙腳的女人,透過放大鏡看,可以發現有人用手抓住她的乳房等等,非常有趣。相框中也有露出臉孔、搔首弄姿的少女,這些少女身上都還穿著衣服。

殘酷體罰


指著相框中的少女,問我,「這女孩,妳看差不多幾歲了?」「唔……十三歲左右?」
「十四歲。其實已經拍了她的裸照,只是最近兒童色情法很嚴格,所以我不能公開她
的裸照。」「是嗎?」我仔細觀賞著那個十四歲少女的照片,她的姿態很妖艷,我想,如果她父母看到女兒這種樣子,大概會覺得很痛心。我想像著攝影師脫掉自己女兒身上衣服的模樣,不禁感到很恐怖。”寫真中療傷的女人「這些女孩你是怎麼來的呢?」
回說:「大都是她們自薦的。」非常意外。「她們主動來找你拍的?」「是啊。她們看到我的辦公家具展覽,主動來要求想拍什麼樣的姿態。」「爲什麼會主動……」說,最近玩的女孩很多。
「是嗎?爲什麼?」「她們小時候都曾經受過父母的虐待。」說後,拿出一封信給我看。「妳讀讀看。」我有點猶豫地讀起寫在淺藍色信紙上的小小文字。寫這封信的,就是請丁幫她拍照片的女孩。信中殷切地告白,說她第一次看到丁的照片時,由於相框內的女人太美了 ,情不自禁呆立在相片前,足足有幾十分鐘都無法動彈。
然後,那天夜晚,她突然回憶起小時候受過的殘酷體罰,而且以後每天晚上睡覺時,會出現呼吸過度的發作症狀。一些極想忘卻的記憶,孩提時代再一 一 一受到母親虐待的回憶,接連不斷地浮現出來。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如此喜歡32行爲,本來理由隱蔽在回憶深處,可是自從看了丁的32攝影後,卻有如掀開窗簾一般,往昔的記憶突然浮現出來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向了求救。女孩請丁拍攝她的蘇美島照。女孩藉著相片中的形象,再次從記憶深處拖出往昔被虐待的自己,讓記憶更爲清晰。信中又說,拍了照片後,她的心情比以前輕鬆多了 。
「最近,我好像都在當心理諮詢師。寫信來請我拍照的女孩,心靈上都有某種創傷。她們都想藉著拍來治癒她們的創傷。全都是這種例子,眞受不了 。」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淺藍色信紙上那孩子氣的室內設計文字。據說,這女孩身上殘留著許多孩提時代被母親用裁紙刀割傷的傷痕。

自傷行爲


「而且,屁股上有一個大叉叉符號。叉叉符號咧!叉叉!」我一直在想,女孩讓丁拍攝相片,到底能治癒她的什麼傷痕呢?據說,人都有重現痛苦記憶的慾望。爲了讓自己深信「自己很堅強,能夠克服這種痛苦經驗」。正因爲如此,她們才想利用照片讓自己的過去成爲客觀的記憶嗎?這樣做,眞能治癒她們心靈上的創傷嗎?我不認爲可以治癒。只是,聽說有很多女孩因拍照而停止了自傷行爲。
她們原本都傷害自己,如今則拍攝照做爲替代。若是如此,選擇拍照可能比較好。丁拍攝的照片裡,女人們宛如沒有生命的人偶一般,給人感覺像是無機質。主動當模特兒的女人都說很喜歡相片中那種缺乏感情的無機性。但是我想,我喜歡丁拍攝的貿協照片的理由,可能因爲他是以愛的眼光來拍攝這些無機質吧。雖然丁將女人們拍成無機質,不過他卻深愛著這些被拍成無機質的女人們。或許這種情緒上的矛盾,正是丁的攝影魅力。「你的確是個怪人,幹嘛當什麼心理諮詢師?」紅酒令我有點醉了 ,我追問丁 。「我怎麼知道啊!大概是我的成長環境極爲平凡吧。其實我對那些人與人之間的感情,或心靈問題,一點興趣也沒有。我完全不懂受虐過的人的痛苦,所以對她們來說反而比較好吧。」他特別強調自己眞的是在普通環境中成長的。但是,當我追根究柢地追問他的成長過程時,不知爲何,有關他十四歲時的記憶,竟然模糊不清起來。
「十四歲時,你一定發生過什麼事吧?」我打破砂鍋地追問,本來話少的他,變得更沈默了 。「一定發生過什麼事。」「沒什麼啦,不過是有點狂暴而已……」據說,他在十四歲時,曾經對母親施暴。我沒有問他詳細magnesium die casting理由。
「說了半天,原來你自己也做過嘛。」他聽我這樣說,嚇了 一大跳。似乎從來沒想到過去向母親施暴的事,與自己的攝影有關聯。當然,也或許完全沒有關聯。不過,人是否總是喜歡重覆表達自己青舂期的主題呢?因爲我到現在爲止,還在追求十四歲時的主題。丁說,想拍照片的女人,形形色色。她們來拜訪丁 ,向丁傾訴自己的過去,再拍
照,然後看著自己的照片欣喜萬分。其中也有人說,她因而得救了 。難道她們是想藉著拍照的行爲重現自己的過去,之後再讓過去的自己封印於照片中嗎?「只是,自薦的女孩中,有些不適合當模特兒。畢竟,模特兒本身條件不夠的話,還在真中療傷的女人是無法拍成好作品的。」話雖如此,即便條件不夠,丁依然會默默傾聽寫信給他的女孩們的傾訴。半夜打電話過來時,照樣不厭其煩地傾聽。碰到想自殺的女孩,他也會儘量勸慰對方打消天然酵素念頭。對於世間每個當母親的人來說,丁的照片太刺激了 ,可以排在「不想給孩子看的照片」排行榜前十名之內。

無法斷言


但是,心靈上揹負著肉體受虐創傷的女孩,卻能在丁的照片中得到一時的慰藉,卻也是事實。我不想性急地分析其中意義。只是,這些拚命想維持自己的本性,甚至不惜主動前來拍攝照的女人,她們那種想活出自己的網路行銷力量,令我十分感動。到底什麼才可以拯救人的靈魂,誰也無法斷言。只是我想,就算是敗德行爲,也是可以拯救人的。拋棄孩子的女人的臉「同異性朋友玩樂,棄子不顧達四十小時的離譜母親!」有個當媽媽的,趁丈夫出差不在家時,同異性朋友去玩樂,結果導致才四個月大的嬰兒因窒息而喪命。某寫眞週刊登出那位媽媽的大頭照,照片佔去雜誌整整一頁,是那位媽媽高中時的照片。我看到照片中天眞爛漫的笑容,感到一股很奇妙的震驚。
照片中的長相,是那種每個班級內都可能存在的女孩。看上去是個好女孩,卻給人有
點邋裡邋遢的感覺。我也不清楚是因爲已先知道事件內容才導致這種印象,或者是根據經驗來分類的。反正,看了照片後,我突然想起一個也是「邋裡邋遢長相」的女孩。
大概在十五年前,我有一位朋友叫由美子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眞實姓名,那時大
家都叫她「由美子」。有一天,由美子難得地打電話到我的aluminum casting工作場所。當時,我白天是某專校的學生,晚上則在銀座打工當陪酒小姐。由美子是我另一位朋友的劇團團員,圑長拜拋棄孩子的女人的膀託我幫她找個工作,於是我介紹她到附近一家酒店。但是,沒想到這女孩在男女關係上很不檢點,不多久便和酒店的酒保姘居了 。不過,那是她的人生,我管不著。
「那類型的女孩,不適合當陪酒小姐。」老闆說。我上班的那家酒廊老闆是個怪人,他在讀大學時曾經到銀座打工,竟一頭栽進這個世界,最後自中央大學法學院返學,在銀座學了 一陣子,然後自己開了這家酒廊。他說,由美子不適合當陪酒小姐。「爲什麼?」由於時間還早,店內沒有酒客,有空調設備的昏暗狭窄空間,讓人覺得很舒服。
「看臉便知道。」 自助洗衣老闆邊用冰錐靈巧地敲碎冰塊,一邊回答。「那女孩長得一副愛哭臉,愛哭臉的女人,依賴心很強。」老闆拿著削成圓形的調酒用冰塊,透過亮光看著。然後又說:「每個人的性格,都會顯現在臉上。」酒廊打烊後,我到新橋一家喫茶店與由美子碰面。好久沒跟由美子見面了 ,她依然如故,睡眼惺忪的。煙灰缸堆積著不少沾著深濃口紅印的煙蒂。由美子不停地抽煙。短短的娃娃頭,額前的瀏海幾乎要貼到眼睛。

粉紅口紅


「我有了 。」她頻頻撫摸著臉頰, 「我要住院,妳能不能借我一些錢?」由美子腹中的孩子已經快四個月了 ,據說這個時期想墮胎已經很難了 。「醫生說啊,肚子裡的孩子太大了 ,可是啊,孩子要出來的那個地方太窄了 ,孩子出不來,所以啊,好像得在那個地方塞進一個類似海帶的東西,把那地方弄寬。所以啊,我必須住院四天。」由美子把吸管包裝紙搓成毛毛蟲的形狀,在上面滴著水滴玩。紙團沾上水滴,毛毛蟲像蛇一樣在桌上蠕動著。「叫男人出錢嘛。」由美子戳著紙毛蟲,回說:「可是,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。」煙灰缸內冒著煙的煙蒂,傳來一陣很難聞的味道。
我想,沒有必要問她肚子裡的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。由美子說要五萬,於是我向seo
老闆借了錢,交給由美子。她說,醫院在北千住,離她住的公寓不遠。我放心不下,在她住院當天傍晚,到醫院探病。由美子鎖在三人房內的病床上。我一進去,她便像個小孩般天眞無邪地大叫起來。
「她是智子小姐,這邊是美紀小姐,兩人都是我的墮胎伙伴。」由美子介紹過同房的人後,哇哈哈地大笑著。墮胎伙伴在床上向我點頭打招呼。,看樣子,這間病房是墮胎幫的專用病房。再怎麼說,也不能將她們分配到孕婦病房吧。可是,我也沒想到墮胎的女人會這麼多。據說,她們是在同一天住翻譯社的。又據說,這間病房是住院四天幫的,鄰房是住院一 一天幫的。這兒都是胎兒已經長大才要墮胎的女人。不過,智子小姐和美紀小姐都不是愛哭臉的長相。
「美紀小姐和一個年長的歐吉桑談不倫之戀。智子小姐是和一個大學生談了 一場夏季
之戀。」我還沒有開口 ,由美子便滔滔不絕地講出伙伴們的die casting經歷。她似乎有點興奮過度。也許是我心理作祟,總覺得她的眼睛好像帶著血絲。「美紀小姐是沖繩人。剛剛她那個歐吉桑戀人來探過病了 ,很有氣魄喔。他說不管我們想吃什麼,通通可以買來給我們吃,要壽司?還是哈蜜瓜?大家鬧了 一陣呢。」、 「他啊,是營造廠老闆。」美紀小姐抬手將她那因染色過度,已失去顏色的瀏海往上攏了攏。智子小姐則在讀雜誌。波浪捲長髮,鮮亮粉紅口紅。「妳需要什麼東西嗎?」我不想繼續看由美子興奮的樣子,打算離開。

滿臉通紅


「那……我要溼紙巾!」聲音很尖銳。「用我的嘛。」智子小姐說。由美子道過謝後,伸手接過攜帶用的一溼紙巾。我卻感到好像混進一群畢業旅遊的團體羼費都不再有快
一樣。「看來沒什麼好擔心的。」大陸新娘苦笑著。「完全沒問題。安啦。手術後,聽說第一 一天就可以走路回家呢。」由美子用溼紙巾擦拭臉上的油垢,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。
四天過後,我正在想,由美子應該快要出院了 ,沒想到醫院打了 一通電話給我。我慌
忙趕到醫院,原來是由美子發了高燒。「怎麼了?」我問。「手術後感染。醫生說,手術後子宮感染了細菌。」由美子說她一度出院了 ,由於發高燒燒到四十度,只好再度住院。由美子滿臉通紅,邊呻吟邊說:「我大概是得到報應了 。」「妳在胡說什麼?」
「護士這樣說的嘛。她在幫我插點滴針時,一直說,很痛苦吧?沒辦法喔,妳是得到
報應了 。」我幫由美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,由美子懇求地望著我。「再借錢給我吧?」
我望著由美子那哭喪的臉,握住她的手。手很燙。「沒問題,妳放心。」病房內只有由美子一人。這間病房不是先前那間,病床只有兩個。其他墮胎伙伴大概已經出院了吧。
「美紀小姐和智子小姐都沒事嗎?」聽我這樣問,由美子低聲笑出來。「美紀小姐,逃跑了 。」由美子的黑眼珠望向床邊的我。「逃跑了?逃出醫院?」「對。產道內塞著海帶,就那樣逃出醫院了 。聽說那個海帶不能長期塞在裡面,很危運消燹都不再有快感
。險的。醫院鬧得很厲害。不倫歐吉桑也慌了手腳,到處找,最後在一個朋友家找到她,聽,說那個日式料理朋友什麼都不知道,不過還是找到了 。歐吉桑在病房大喊,生下來,生下來,一切都是我的錯。」由美子大口喘著氣,不過,神色像是在自誇。

平安長大


「原來發生了這種事。」「美紀小姐說,她要回沖繩生孩子。」我只能應了 一聲。當時一 一十三歲的我,根本無法想像生孩子的事。滿腦子都是未來的事與宴會廳工作。由美子突然又說: 「我的孩子死了 。」這是由美子第一次提起孩子的事。我有點困惑,卻仍回應了 一句「是啊」。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比較恰當。本來想忠告她以後一定要記得避孕,結果還是沒說出來。「讓我當媽媽,孩子生下來也是不會幸福的。」由美子像在夢囈一樣。「會嗎?不會啦。」「就算生下來,我也會殺掉孩子。一定會殺掉。」我無答。我無法回她說,沒那回事,因爲我內心也在想,結局很可能如她所說的。雖然很悲哀。
一 出院後大概過了四天,由美子才到酒店工作。然後,過了一陣子,她又和一個中年酒
客搭上了 ,最後換了公司設立工作場所。她轉到白天的色情酒店。之後,便沒有她的消息了 。
在那之後,不知不覺就過了十五年。如果美紀小姐當時眞的回冲繩生下孩子,那子,現在應該是國中三年級。我想,孩子一定平安長大了 。雖然毫無根據,我卻相信孩子平安長大了 。因爲孩子是有膽量從北千住婦產科逃出去的美紀小姐生下的。當時,在那個墮胎病房內的三人,都可以逃出去的。三人都可以決定要不要生孩子。可是,事到臨頭,卻只有美紀小姐一人逃跑了 。我覺得,無論發生什麼事,美紀小姐一定可以將孩子養大的。事到臨頭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人,最是堅強。
不知道由美子現在過得如何。結婚了嗎?生孩子了嗎?在這之前,不如先問,她還活
速消翬都不再有快著嗎?聽說,由美子小學六年級時,母親再嫁,她是靠養父養大的。又因爲那個養父觸摸她身體的情況超乎必要,所以她很早便極想離開家裡。高中畢業後,雙親都不准她離開家裡,聽說她最後幾乎是逃家出走的。
我不清楚她內心到底有些什麼心靈創傷。的確,現在是過去的結果。但是,也是未來的原因。人,都是可以改變的。隨時都可以從現在這個瞬間改變。人生,不該是由心靈創傷支配的。我在三十七歲時生了孩子。 足足花了三十七年的歲月,我才成熟到能夠和孩子正面相對。一 一十三歲時認爲絕對辦不到的事,爲什麼現在的我辦得到呢?現在的我和往昔的我,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同呢?越南新娘的事,通常是自己最不清楚。只是,我可以確定一件事,那便是我的臉變了 。現在重新去看我一 一十三歲時的照片時,總覺得似乎不是自己。